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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中国古典文学的脚步
作者:     日期:2016年12月04日     
追随中国古典文学的脚步
《陌上》/付秀莹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6年10月

武歆

新书快评

用“简单”也可以书写“复杂”

用“舒缓”也可以书写“陡峭”

付秀莹的长篇小说《陌上》是这样开篇的——“芳村这地方,怎么说呢,村子不大,却也有不少是非。比方说,谁家的鸡不出息,把蛋生在人家的窝里。比方说,谁家的猪跑出来,拱了人家的菜地。比方说,谁家的大白鹅吃了大田里的麦苗,结果死了。这些,都少不得一场是非。”

时刻都在发生惊悚、诡异故事的当下,竟敢还像简·奥斯丁那样舒缓地讲述乡村故事,作者莫非生活在世外桃源?要知道大洋彼岸的斯蒂芬·金,还有那个著名的唐·德里罗,他们创作的小说,早就使用惊险、悬疑来压住自己的阵脚,以此对抗美国纷繁多变的现实生活。小说不比生活更加“凶狠”、更加“狡诈”,读者怎么能够睁大眼睛“津津有味地阅读”?每天都在面对“不可思议的生活”的人们,还能静下心来端详“芳村的鸡、鹅、猪”吗?

曹文轩教授这样推介《陌上》——“在一个失去风景的年代,阅读她的作品,我们可以随时与风景相遇。”

是的,从文学角度来讲,“文学风景”不会等同“生活风景”。也就是说,书写“惊险社会”除了用好长枪短炮、匕首暗箭,还可以陡然一转,使用细长的刻刀抑或薄薄的刀片,就像麦克尤恩总是倡导的“结尾向前文的反戈一击”那样,用“简单”也可以书写“复杂”,用“舒缓”也可以书写“陡峭”。

应该承认,《陌上》的“进入”确是舒缓,“切口”处的风景也有些“平淡”,缺少“疾风暴雨”,也没有“惊艳的彩虹”,但是反过来讲,长篇小说的深邃、阔大、厚重并不介意“进入”的切口多么玄奥、多么令人瞠目结舌——比如美国图书馆借阅率最高的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我哥哥杰姆快十三岁时,胳膊肘严重骨折。等到痊愈,他再也不能玩橄榄球的恐惧也消失了,便很少意识到自己的伤残”;现在已经成为老太太的英国拜厄特的《传记作家的传记:一部小说》,“我是在加雷斯·布彻尔声名远扬的理论研讨班的某堂课中途仓促做出决定的,当时他正在用那如泣如诉、轻柔悠远的腔调引述恩培多科勒的句子”;还有被认为与福克纳的《押沙龙,押沙龙》“毗邻”的爱德华·P·琼斯的《已知的世界》,“主人去世的那天傍晚,摩西让其他成年人——他老婆也在其中——先收了工,拖着又饥又累的身体返回他们的棚屋,然后他自己又干了一阵儿”……更为重要的,是在“切口”呈现之后,叙事怎样推进、怎样扩张,怎样用独特的叙述让小说中的人物栩栩如生,怎样让栩栩如生的人物编织起生活与社会的画卷,怎样让画卷呈现迷人的风采,怎样使其风采让人长久地思索。

阅读《陌上》,最让人关注的还是作者的叙述方式。因为用怎样的腔调讲述故事,也就决定了小说拥有怎样的气质。一部小说,气质最为重要。语言可以绵柔,可以粗犷,可以嬉笑,可以怒骂,甚至可以七拐八绕、颠三倒四,那都可以称为风格、特点。结构呢,更是千奇百怪,哪一种结构,无论是否成功,无论遭到怎样的指责和讥讽,都会成为作者的一种新探索。可是气质就不同了,它注定了一部小说的命运,注定它们将要如何安放,是摆在人家枕边随时诵读,是摆在大学图书馆被人深刻研究,还是到了书柜底层落满尘埃,被其他同类欺凌、压迫,乃至刚从印刷厂热乎乎地出来就进了冰冷的纸浆池。气质是无法遮掩的,也是无法狡辩的,是有目共睹的。

《陌上》拥有自己“清丽柔美”的气质。它干净、整洁、素雅,带着乡野的清风。“翠台起得早,把院子里的雪都扫了,堆到树底下。水管子冻住了,她又烤了半天。接了水,做了饭,翠台迟疑着,是不是该去新院里叫孩子们。”描写人是这样,描写景物也是这样,“树影子琐琐碎碎的,落了一院子。鸡冠子花红得胭脂似的,好像是,马上就要红破了。美人蕉就收敛多了,肥大的花瓣子,嫣红中带着那么一点点的黄,艳倒是极艳的。”描写人物关系也是,“娘就是一个刁人儿。爹呢,却是个老实疙瘩。在爹面前,娘的气焰大得很。”简简单单的描述,就把人物关系说得脚踏实地。


付秀莹手中的笔自始至终都是“慢”的,看不出一点急躁情绪,她用“没有雕琢的清新”,将生活在芳村的女人、男人、孩子、村庄、灶台、水井、田野……一笔一笔地勾画。她用“好一副白描手眼”(李敬泽语),在讲述“三个女人一台戏,芳村的女人个个都有一台戏”的同时,已经重新拓展了乡土文学的疆域,让“荷花淀派”不断拥有新的解读。《陌上》更是一次中国传统文学的张扬,不仅体现在叙述风格上,还体现在许多细微之处。比如目录的编排,《陌上》大踏步地回到章回体,尤其是楔子,完全就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再现,简明扼要地讲了刘家、翟家、符家的祖上、过去以及当下,还通过小卖部、磨坊、药铺、馒头车等,以及各种节气的过法,用不多的字数勾勒出了芳村的风貌,讲述芳村的风土人情。然后接下去,再慢慢、细细道来。就像《水浒传》里每个人物的出场,都要先有一番交代,说清长相、身世、性格,然后再说故事。传统写作都不怕交底,不怕露出底牌,敢于上来亮出“剧本大纲”,让读者清清楚楚,这和当下盛行捂着、藏着、绕脖子的叙事格格不入,也与“曲径通幽”的叙事谋略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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