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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孩子还是救救鲁迅
作者:     日期:2018年06月30日     

鲁迅作品在教材中的境遇尤为媒体关切资料图片
  教科书影响深远,兹事体大。像往年那样,今年的新版高中语文教科书印行后,再度引起广泛且激烈的争议。只是,今年的这场风波超越了以往任何一次。

  近日,一些网站、媒体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乱引用网帖内容,报出消息:“新学期中学语文课本删除了《孔雀东南飞》、《阿Q正传》、《雷雨》等20多篇承载几代人记忆的课文。”在经过多轮转载和渲染之后,“鲁迅大撤退”、“《雷雨》被踢开”、“经典遭驱逐”这样的尖锐字眼将教材编写者推向了极为尴尬的境地,相关人士不得不以公开信的方式愤怒回应。

  后经澄清,所谓的“鲁迅大撤退”,是由于2004年新课改后课时缩短所做的调整,将一些必修篇目调整到了选修本中,总量并未减少;网帖列举的大部分经典课文仍在教材中,至于媒体热炒的余华等当代作家进入教材也已是6年前的旧事,算不上新闻。最新消息是,人教最新版已撤下了余华的作品。而《雷雨》依然是所有版本教材的必修篇。

  教材编写者认为,舆论关注教科书、关注母语教育固然是件好事,但在不加考究的情况下肆意渲染、过度阐释甚至妄加揣测,或将干扰教材编写这一严肃而审慎的工作。

  有关专家指出,尽管“鲁迅大撤退”是个忽悠,但在“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已经成为一些孩子口头禅的时候,我们的教材一定慎用轻快的体裁消解解读的深度与寓意。

  19篇经典课文仍在教材中

  进入21世纪以来,我国启动了新一轮课程改革。现行经全国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审查通过的小学、初中、高中新课程语文教材均有若干种,供各地教育部门选用。

  以高中为例,高中语文新课程分为必修与选修两个部分。目前进入中学使用的高中新课程语文教材有五套,分别由人民教育出版社、江苏教育出版社、语文出版社、广东教育出版社、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这五套教材自2004年经全国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初审通过至今,虽然根据教材使用的情况作了个别篇目的调整,但各自内容结构均没有大的变动。

  据快报记者调查,网帖《各地中学教材大换血,看看被踢出教材的课文》列举的被剔除的21篇课文中,有12篇已收入上述五套高中新课程语文教材的必修部分。其中《雷雨》五种版本都收入,《孔雀东南飞》收入人教版、语文版、粤教版、鲁人版,《药》、《阿Q正传》收入粤教版,《记念刘和珍君》、《廉颇蔺相如列传》收入人教版、苏教版,《南州六月荔枝丹》、《五人墓碑记》收入苏教版,《六国论》收入苏教版、鲁人版,《过秦论》收入人教版、粤教版,《石钟山记》收入鲁人版,《项脊轩志》收入苏教版、语文版、粤教版、鲁人版。

  以往高中三年的语文课程均为必修课程,通常六个学期使用六本教材。高中新课程语文必修课程仅为1.25学年,其余为选修课程。由于教学时间和教材篇幅的制约等原因,以上五套教材必修部分均未收入的以往曾编入高中语文教材的篇目仅《伶官传序》、《病梅馆记》2篇。

  另外7篇《陈焕生进城》、《触龙说赵太后》、《背影》、《狼牙山五壮士》、《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朱德的扁担》、《牛郎织女》通常作为初中或小学语文教材的篇目。如现行人教版、苏教版、语文版初中新课程语文教材就都收有《背影》。

  综上所述,网帖中列举的删减篇目是网友统计的历年来全国各地数个版本教材的总汇,并非特指某个版本的教材,而且并不准确。

  最新人教版撤下余华小说

  此外,该帖列举的新增12篇课文,均为2004年新课改后人教版高中语文必修教材新增篇目,但也已经是6年前的旧事,算不上“新闻”。

  其中:杜甫的《咏怀古迹》、柳永的《望海潮》、苏轼的《定风波》、辛弃疾的《水龙吟》、卞之琳的《断章》、蔡元培的《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蒙田的《热爱生命》、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等8篇仅为人教版所收。另外4篇:帕斯卡尔的《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苏教版同时收录,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语文版同时收录,戴望舒的《雨巷》语文版、粤教版同时收录,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想》苏教版、鲁人版同时收录。

  需要说明的是,在今年人教社“微调教材”时,最新版已删除了卞之琳的《断章》和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语文社最新版已删除了戴望舒的《雨巷》。

  至于苏教版,这几年来一直没有变动。一些媒体所称“苏教版收入曹文轩、韩少功、周国平等人的作品”也是几年前就已经收入的,所以,当代作家进入苏教版教材也并非什么新鲜事。不过,苏教版一直没有收入余华的作品。

  北京大学教授曹文轩参与了人教版高中教材的编写,由其主编的选修课本《外国小说欣赏》被很多省份采用。他在接受快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教材的适当调整无可非议,一个新的教材总有一个尽善尽美的过程。“中学语文教材六十年,是在曲折中前行的。这‘曲折’,表现在语文教材文本选择方面,主要是以政治的标准取代语文的标准,特别是大跃进时期和文革时期,这两个时期的语文教材简直就是政治读本。我们这个时代发生了一个重大的转折,现在的语文教材与十多年、二十多年前的相比,是一个革命性的颠覆,它不是一般的改编、修订,而是一套全新的教材。但因为编写的时间又很短暂,不可能一开始就很完善,近几年进行一些调整是非常合理的,毕竟一个教材确定下来总要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检验。”

  对于舆论的关注,曹文轩认为这很自然,也是件好事。“它选上一个,拿下一个,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一种姿态,因为教材是代表了国家意志的,代表一个国家的教育方针、教育理念的,它上什么换什么当然是个重要的问题了。”

  “没有鲁迅的教材是不合格的”

  在此次教材风波中,鲁迅作品的调整是媒体关注的焦点,经一些媒体、网站渲染后,演变成“鲁迅大撤退”的噱头。实际情况呢?四川删了《记念刘和珍君》、《阿Q正传》,巴金反思文革的《小狗包弟》入选。广东用《祝福》替换了《药》。上海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阿Q正传》、《祝福》、《藤野先生》、《雪》、《拿来主义》都在。

  北大教授、“人教版”高中语文新教材执行主编温儒敏解释说,鲁迅作品早在2004年新课改时已经做了调整,并非报道所说的新学年又有新变动。根据新课程标准,高中课程分为必修课和选修课。必修课由原来3学年改为1.25学年,总课量减少,课文篇目自然也减少,鲁迅的作品由原来5篇调整为2篇。准确地说,鲁迅作品在必修课中减少了,但在选修课中又增加了《未有天才之前》《鲁迅论读书》等,还专门选收了萧红写的《回忆鲁迅先生》。

  参与苏教版高中教材编写的王栋生发文指出:2004年,苏教版高中教材必修课中收入了《阿Q正传》全文,但试用阶段有不同反映,一些教师反映课时不足,个别媒体也报道过教师教学全文有困难;2006年,编者把《阿Q正传》从教材中移进《读本》,然而随即就有媒体报道“《阿Q正传》从我国高中语文教材中消失”,令人啼笑皆非。

  基于此,《南方都市报》发表题为《课本应时变动 鲁迅自在人心》的社论,“有些课文(鲁迅作品)并非是删除,而是因压缩课文总量而转移,比如改为选修,这与弃置有本质不同。但在所有抗议新版课本的声音中,对过度淡化鲁迅作品的不满尤为强烈。这种不满由来已久,尽管出现了渲染论据的情况,却也不是无中生有。至少从教学的焦点上观察,鲁迅正在逐渐偏离课堂的中心‘民族魂’的境遇值得关切。”并进一步分析指出,“鲁迅淡出教科书,某些修改指令或许难以抗拒。可是,即使鲁迅不在教科书中,鲁迅就会消失吗?答案是否定的。”

  对此,曹文轩认为,“不能这么讲,不能说‘淡化鲁迅’,我们不能简单下这个判断。拿掉一些换上一些是非常自然的,不要简单用政治和意识形态的眼光去分析语文文本的替换,乃至于滑向阴谋论的揣测。如果调整鲁迅的作品,肯定不是(政治的)原因,可能是另外的,比如现在的孩子不太喜欢、不太适应、对鲁迅有疏离感这样的原因。”

  对于鲁迅在教科书中的地位,曹文轩认为是不可撼动的。“一个语文教材,无论小学、初中还是高中,如果学生在学习过程中不能与鲁迅相遇那肯定是不合适的。因为课时紧张,将必修的篇目减少一些,或是将一些必修改成选修罢了。如果一套教材里没有鲁迅,这个教材肯定是不合格的。”

  与曹文轩意见相左,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葛红兵认为,“中小学教材,我是赞同逐渐撤换部分鲁迅作品的,现代文学只有30年,而当代文学已经60年,质、量两个方面已经超越现代文学,应该逐步增加当代文学的比重。”

  在逐步减少现代文学作品的同时,他进而提议要进一步减少古代文学和文言的内容,直至最后把文言文全部剔除出必学内容,放在选学内容中。“古文是死文字,没有全民皆学的必要。”

  慎用轻快体裁消解解读的深度

  “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已经成为一些孩子的口头禅,或许部分印证了曹文轩的判断。

  他特别指出,“我们现在尤其要思考这样的问题,是什么原因造成青少年对这些文本的隔阂,是文本本身的原因,还是中小学生这些阅读者、接受者本身的阅读能力、阅读趣味有问题。如果是后者,那教材不能一味顺应这种阅读趣味,不能因为孩子不喜欢了就把它拿掉。好的语文教材应该有引领一个国家的儿童进行理想阅读的重任。而不只是顺应当下儿童的阅读趣味,应当是阅读制高点上的一盏灯塔。我们的教材一定慎用轻快的体裁消解解读的深度与寓意。”

  据他观察,现在学生的阅读情况并不理想,“现在的小孩只是喜欢读那些好玩的、热闹的,但是在写法和品质上都非常一般甚至低下的东西。”学者陈丹青有言:九十多年前,鲁迅的大愿是“救救孩子!”今天,孩子们的命题可能是:“救救鲁迅!”

  如果说,学生的阅读能力和趣味在一定程度上反作用于教材文本的选择和调整,那么,如今的教学方法是否能够很好地培养他们的能力和趣味呢?

  曹文轩和周国平作品都被收入新教材中,网上也搜索到不少分析两人作品的教案,但两人关于语文教学的观点却不尽相同。

  划分段落大意,提炼主要内容,概括中心思想等是语文课的“主要动作”。但周国平说,“我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让学生分析某一篇范文的所谓中心思想或段落大意。据我所知,我的文章常被用作这样的范文,让学生们受够了折磨。有一回,一个中学生拿了这样一份卷子来考我,是我写的《直面苦难》。对于所列的许多测试题,我真不知该如何解答,只好蒙,她对照标准答案批改,结果几乎不及格。由此可见,这种有所谓标准答案的测试方式是多么荒谬。”他说,所谓语文水平,无非就是这两样东西,一是阅读的兴趣和能力,二是写作的兴趣和能力。如果自己是语文老师,会注意培养学生对书籍的兴趣,鼓励他们多读好书,还会鼓励他们多写日记。

  相反,曹文轩却认为这种阅读技能的培训很有必要。“对从前的教学方法不要轻易否定,它运行了那么多年,总有一定的经验,划分段落、遣词造句分析,就是语文知识的学习,是对阅读技能的培养。那个分段,它就是让学生明白文章的逻辑,这是有利于他们写文章的,所谓的作文之道。”他在教学中也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本来高中阶段就该解决的写作问题,现在却拖到大学来完成。“按理说,无论怎么写,至少字通句顺吧。但现在我们要在大学补写作课,可能这些年的语文教学还是有些问题的。”

  他分析原因,这些年的语文教学可能过多地偏向了人文性,而忽略了工具性。“语文课文不是人文读本,人文读本是不需要去研究的,我们只需通过阅读了解什么是人性、人生、政治、国家等等就可以了,无需细细分析它的遣词造句、起承转合。相反,只有我们重视语文的工具性,才能从根本上夯牢基础。”

  葛红兵认为,“我不赞成过分强调中小学语文的文学性,我强调应该多选择应用文。中小学语文应该学语言能力,而不是文学。现在中小学语文考试有文学化倾向,这是错的,用文学性题目来考学生的语文能力,对多数学生是不公平的。中小学语文教育教学的改革应该向托福、雅思方向发展,逐步减少文学性成分。”

  一套教材里没有鲁迅,肯定是不合格的。——曹文轩

  九十多年前,鲁迅的大愿是“救救孩子!”今天,孩子们的命题可能是:“救救鲁迅”!——陈丹青

  □快报记者 陈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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